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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伽玛刀——万杰医院的标本解剖

疯狂伽玛刀——万杰医院的标本解剖

疯狂伽玛刀2007年07月14日 04:21 《财经文摘》
  ——万杰医院的标本解剖

  本刊记者 章剑锋


  历时15年时间,一座民营专科医院在齐鲁腹地的最深处毫不低调地崛起。一个私人企业集团、两台进口伽玛刀、一班门道不一的医生,这是淄博万杰集团麾下整个医疗商业实体最初获得确立、且蜚声南北的全部支撑内容。
  八面玲珑得月多。15年间,资本在这个极端闭塞的小山洼里如鱼得水甜头尝尽,以至天下无人不识君——只是谁人识得:市场个体八面玲珑的背后,从来就有一条怎样残酷的蚕食链条在攀结?


  楔 子

  5月23日。阴天。沧州。城西。
  雨后。一条泥泞颠簸的道路曲曲折折地向五七西新村延展,道路的尽头是七排南段2号——一所地理僻静又自成格局的院落。略显陈旧的大门后面,有两层楼房,一个院子。院里的植物生长得很好,几树葡萄,绿叶成荫。墙角处圈养的一条大狗似已久不见人、难耐寂寥,躁动不安地冲走进院落的人狂吠不止。
  这所院落本为一个年轻生命而设。10年前,时约19岁的轻度癫痫病患者宁辉被推入位于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的万杰医院伽玛刀室,接受头部伽玛刀手术治疗。但是手术非但未起回天之力,反而导致一场旷日持久的治疗性灾难。
  此后,病人的轻度癫痫抽搐病症被彻底打破,转变成重度抽搐加呕吐。当时情状,据宁的母亲李源向本刊记者陈述,抽搐一天约达100次之多,呕吐几成喷射状。病人知觉意识全无,深陷 植物人状态。及至后来,病人只能长年累月卧伏病榻,不得解脱。
  本刊记者获得了李氏提供的一份影像记录,短短一个片段记录下了病人发病的样子。这种全身抽搐症状起先由脸部开始,当脸部呈现扭曲、胶质状液体自鼻孔涌溢而出之时,病人的全身上下亦痉挛不止,需要多个人同时手脚齐施地按压帮扶一阵,待症状逐渐消退,众人方得安宁。
  李氏夫妇出于为儿子的养病考虑,营建了这样一个安静处所,希望使病人不致于受到城市嘈杂氛围的打扰。但是,这个院落最终没有挽留住这一生命。2005年夏,病人在经过数度辗转治疗均不得果之后,身负放射性脑病、颅内高压、脑疝在这里离世,时年29岁。10年倾力奔波救治,换得病人一朝撒手。
  需要质疑之处在于,具有医学背景出身的李氏夫妇为什么会将身患轻度癫痫的亲子送入一家地处齐鲁腹地山村的民营医院?并且果敢地做出了试验自己尚不了解的伽玛刀手术的决定?
  “我们曾经慎重过。”李氏对本刊记者述及,在其子最初一年一到两次的轻微癫痫抽搐发作之时,亦曾北上南下多地求医,据称经过包括核磁、CT、血管造影等多项检查均找不到病因。1995年,他们通过媒体渠道接收到了出自淄博万杰医院的宣传广告,知道该家医院引进了诸多先进诊疗设备,其中有一种名为派特(PET)的影像学诊断仪器,据称举世无匹,但凡疾病,无所遁形,百分之百皆可诊查。
  李氏夫妇彼时并不知道这是一家民营医院,亦被相关信息所吸引。自认病急乱投医的李氏夫妇当下派员前往淄博搜集齐备资料,并初步考察了该家医院的情况。因之决定举家前往寻医。派特(PET)检查之后,李氏称,医生表示孩子的代谢有问题,是伽玛刀手术的最好适应症。于是知道可采用伽玛刀治疗癫痫等疾病。
  对于伽玛刀,医学专业出身的李氏夫妇一无所知,随同前往做病例跟踪观察的天津市总医院专家亦不了解。李氏夫妇随后与当时的万杰医院副院长、伽玛刀治疗中心主任隋邦森晤面做进一步商谈,后接受了进行伽玛刀治疗的劝说。但是悬疑未解,他们在该家医院逗留观察了一段周期,结果没有发现存在什么问题。直至最后,李氏在伽玛刀室外亲眼目睹了儿子被推上治疗床行手术的全过程。
  那一次手术,李氏夫妇的儿子被照射了总照射剂量为290戈瑞(Gy)的伽玛射线。术后,放射性疾病开始出现,从高颅压到吞咽功能的丧失,再至最后瘫痪和死亡。
  诸般压力之下,万杰医院方面亦承认了手术的失败,以及由此给患者带来的伤害,并派人前往沧州会同多位专家联合会诊,结果诊定为放射性脑白质损坏、放射性脑血管疾病。此后,万杰医院的特派护理人员分批次进驻李家,全天候护理病人。如此周而复始接力了近10年时间,但终究未能挽回性命。
  万杰医院最近两次就此事的表态,是在两年以前。一次是李氏夫妇的儿子要在北京三博医院接受迷走神经刺激术和气管切开术,万杰医院同意承担伽玛刀手术后的一切医疗及生活费用、同时还承担护理患者相关人员的费用。万杰现任院长李家敏在协议上签了字;另外一次,是在李氏夫妇之子故去之后,影像记录资料显示,彼时万杰医院委派了担任副院长的曹大德前赴沧州致悼词,并公开宣读了万杰的致歉信。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李氏会不假思索地做出另一番选择。只是当她将亲子送入万杰之后,终于蹈入万劫不复之境,已经没有任何转寰余地。而据本刊记者调查,不可转寰的人不独唯李氏一家。
  本刊记者获得的一份名单显示,从1990年代万杰医院初营伽玛刀手术开始,直至2004年,由于伽玛刀手术或类似的放射性治疗而致残、致瘫或致命的病例逐一在列。其中有一些与万杰医院正在进行着马拉松式的诉讼,有的则已经通过起 诉获得了相应的赔偿,还有一些则踪迹杳无,是否仍在人间尚难得知。而这份名单是否只是冰山之一角,现在还没有得到全面的证实。



  万杰的手笔

  一
  没有迹象可以显示,是怎样一只命运之手将这些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患者指示前往博山区岜山村的——出济南往东走济青高速或往南走泰莱高速方向,顺着指示标记行车一到两个小时,在经过一片荒无人烟的不毛山峡和几条深浅不一的凿山遂道之后,一路翻山越岭得以进入博山区段。山下是一洼小型的缺乏视觉美感的城区,楼房参差,烟囱耸立。
  在这座山城的西北角,淄博市博山经济开发区倚仗万杰集团为主要实体的姿态示人。万杰集团的一应实业均在那座刻有“万杰集团”四个字的牌坊之后,其中尤以万杰医院的占地面积最广、气势最甚。
  万杰医院是万杰集团最早亦是迄今一直在倾力维系的首要支柱产业之一,实际控制人为万杰的孙氏兄弟(其中,法定代表人为万杰集团董事长、博山区委副书记孙启玉、第一任院长为孙的胞弟、心理医学专业出身的孙启银,后孙启银脱离万杰医院)。以博山万通达总公司和来自美国旧金山的杰歇尔国际贸易公司合资合作设立的“万杰集团”,在1990年代即确定了走“大健康产业之路”,表示要从事医疗康复、医用新材料的经营销售和服务,跟踪世界医疗领域先进技术。在设备引进方面花大力气,确保公司在尖端设备方面的领先优势。
  这一理念在1990年开始即被拉开。是年,作为中外合资性质的民营医院,万杰医院在中国卫生部和外经贸部那里取得批文,被批复为一家一级医院,根据执业资质,主要开展一般性疾病的诊疗。但是在1993年,只具备一级医疗机构执业资质的万杰医院就自瑞典医科达AB公司引进了两台堪称高尖端医用设备的B型伽玛刀(Leksell Gamma knife),并于业界率先启动了伽玛刀医疗运营。
  此后的1995年冬天,在未有报经卫生部审批的情况下,经由山东省卫生厅的核准,淄博万杰医院办理了执业变更登记。该家所有制形式为中外合资、合作的医院在进行变更登记之后,全部注册资金扩展为1亿8000万元,床位增至400张,诊疗科目亦由最初的一项增至15项。
  而山东省卫生厅官员在对自己嘴里强调的属于民营医院性质的万杰医院进行执业登记时,亦存在明显有失作为的问题,他们将中外合资写成了“全民所有”,将医疗机构类别写成了“专科医院”。此外,每年一次的定期检查亦未被卫生厅及地方卫生局很好履行。
  在这之后,由于伽玛刀设备系统的更新换代,B型伽玛刀逐渐为G型智能化伽玛刀系统所取代,但是出自官方的资料证实,在由B型机升级为G型机的过程中,万杰亦未能报卫生部核准备案。
  谁也不知道,在此种种情况下,医院的运营是否存在问题以及存在什么样的问题。直至本刊记者新近到访山东省卫生厅医务处及卫生监督所时,有关官员还向记者反复强调,万杰不存在什么问题。
  一位伽玛刀资深专家对本刊记者称,在早期,作为农民企业的万杰要风得风,这是不争的事实。
  毫无疑问,在整个1990年代里,万杰医院由此仅用了几年时间就轻易攀上商业峰巅,营收源源不断地聚敛。本刊记者调查获知,包括万杰医院在内的万杰医疗商业体系业务营收,曾占到公司主营业务收入和主营业务利润的10% 以上。1999年间的一份年报显示,该公司的医疗商业收入总额超过5个亿,利润超过1个亿。其中,由万杰医院提供的医疗健康服务的业务收入为110,738,450.19元,业务利润为68,518,034.85元。
  在该份年报中,淄博万杰肿瘤医院的业务被突出张扬。年报宣称,万杰医院率先从国外引进伽玛刀、X刀、光子刀、诺力刀、 派特等世界先进治疗、诊断设备,填补6项国内空白,是世界上最大的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中心。
  此时的万杰医院,已然将最初采用伽玛刀治疗脑部肿瘤的单一业务范畴扩展到人体全身治疗,而万杰医院采用不开刀、不流血的立体定向放射技术治疗全身肿瘤后,年治疗脑肿瘤患者达2500多例,治疗各类肿瘤 5000多例,开展高档健康查体1500多例,年治疗肿瘤量和总量均居世界第一位。


  二
  巨大的业务流量和收入来源与万杰医院举国席卷的商业宣传有着莫大关联。1990年代,中国政府力推城镇卫生体制改革的决议方始出台,民营医院尚没有几家。据万杰医院主持伽玛刀手术的业务总院长隋邦森向本刊记者称,当时全国各地的机构、企业都去有关部门跑项目,意欲设立民营医院,但最后就批了中美合作的万杰医院一家。
  率先拿到准入许可(尽管只是一级资质)的万杰医院在隋邦森(据隋自己宣称)的大力主张与建议下,先后斥资达600万美元,引进两台伽玛刀设备,出手不凡。根据万杰实际控制人孙启玉“地球上任何一个点都可以成为一个中心”的理念,万杰医院开始了大胆尝试,以早年起家但又地利不佳的岜山村为中心基地、编织起辐射全国范围的一张医疗商业大网。
  先人一步的万杰首先启用了轰炸式的广告推广策略。这一现象甚至被伽玛刀业界的资深人士看作是医疗商业化的一个典型例子。有幸自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能清楚地忆及自己亲眼目睹的充斥于电视以及多类媒体的万杰医疗广告,而伽玛刀则是被高调宣扬的一种治疗手法或业务门类,大有神乎其神的功效。很多散布于全国各地的患者家属皆向本刊记者证实,他们之所以不远千里朝圣一般地向岜山村这同一个目标奔进,完全有赖商业广告的指引。
  蛊惑人心的、高频度的商业医疗广告投放发端于万杰医院控制人的商业利益求索。无疑,赢利是医院运营的一个直接方向,也是最终目标之一。而通过高端、先进的医疗设备实现巨额利润的回流,这在中国民营医院界里,恐怕也只有最早的万杰一家了。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例子。万杰医院前任院长、现在据称仍在主持万杰六把“放射刀”的隋邦森对本刊记者说,当年万杰斥资500万美元进购派特(PET)设备,隋氏曾对孙启玉略含戏谑地表示,如此高额的成本支出他是无论如何也赚不回来的。但是,在孙氏那里自有一番道理。他对隋氏说道,你怎么能赚不回来?一台派特就能诊断出恶性瘤和良性瘤,这样一台设备面对着13亿人口,10万个人里只要出现一个有钱的病人,不就做了?
  隋氏表示,孙氏当年曾用不无开导意味的口吻告诫他,一个13亿人口的市场只有一台派特,意思是指市场何其之大,这个比例是异常悬殊的。果不其然,隋氏证实,此后不到两年时间,他即连本带利将之赚了回来。及至后来的十年,也是“全赚了,没有别的”。
  时至今日,利益萦系的经营理念将万杰医院推向了更甚境地。自1993年迄今,除了伽玛刀,万杰医院复又引进了X刀、光子刀、诺力刀,最近一次是在两年前,他们通过世界银行的2300万美元贷款援助购入了质子刀,这是一项更加昂贵和尖端的治疗设备,因为设备投资成本巨大,每例病人平均收费达16万人民币。
  万杰公司管理层在去年的一次董事会报告中讨论说,努力实现以高科技质子带动公司的全面发展将会是努力重点。他们还提及,万杰医院是年在巩固医院龙头项目的同时,对博拉格质子治疗系统和四维PET进行广泛宣传,从而提高设备的使用率,扩大了医疗市场的占有率,增加了新的经济增长点,确保了医院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方面的龙头地位。截至该报告期末,实现了主营业务收入7,332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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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为人知的幕后

  一

  从1993年上马伽玛刀治疗项目直到1998年4月,短短五年时间,万杰医院就创造了伽玛刀治疗史的创富奇迹。而这五年时间里,万杰医院就是凭借一纸生产厂家的设备性能检测报告即将伽玛刀投入使用的,未能获得卫生部指定的放射卫生技术机构出具的设备性能检测报告——该项事实业经北京的官方证实。
  事实上,更早在1995年7月,卫生部即颁下部令第43号(《大型医用设备配置与应用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只有具备《大型医用设备配置许可证》的医疗卫生机构方可购置大型医用设备。而在大型医用设备投入使用前,还应经省的大型医用设备应用技术评审委员会进行应用技术评审,经评审合格,发给《大型医用设备应用质理合格证》。大型医用设备使用操作人员亦须经考核合格,取得《大型医用设备上岗人员技术合格证》,并在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卫生行政部门登记注册后方可上岗工作。是为三证管理。
  同年5月,卫生部还颁下了《放射治疗卫生防护与质量保证管理规定》,规定从事放射治疗工作的医疗、物理和其他技术人员,必须具备国家规定的资格条件,并经省级人民政府卫生行政部门组织实施的专业及防护知识考核合格,取得放射工作人员证后,方可从事放射治疗工作。
  早于1995年未经山东省卫生厅执业变更登记之前,万杰医院尚属一级社区性医疗单位,是否具备配置大型医用设备和上马放射性治疗卫生项目的资格,仍然是一大悬疑,且至今未能全面解开。直至1998年4月,万杰医院才获得了卫生部颁发的大型医疗设备配置许可证,方得以结束五年无证配置和执业的历史。
  与此同时,北京的官方机构在今年春天组织的一个由多部门组成的庞大调查组进入万杰医院调查之后,发现在万杰医院执业的10位伽玛刀治疗医师中,均不具有医学影像和放射治疗专业执业资格。其中,有两位的执业范围被注册为内科,另有8位被注册为外科。
  根据卫生部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2001年下发的《关于医师执业注册中执业范围的暂行规定》,国家对医师执业注册有着严格而明确的执业范围分类,从事放射性卫生医疗的医师应该按照规定注册为“医学影像和放射治疗专业”,而非内科和外科专业。并且,注册医师不得从事执业注册范围以外其他专业的执业活动。
  如果从最早的1990年开始起算,直至1998年万杰医院获准伽玛刀项目执业资质之前,相应的一批医师又一直不曾获得相应的执业注册,那么,在此一段时期内,那些先后进入万杰接受伽玛刀治疗的患者能否被看作是进入了一家无相应资质的“从事执业注册范围以外执业活动”的医院?由此导致的患者健康受损以至性命不保,这个代价的最终承担者为谁?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在一番是非曲直的辩析和裁决之后才能水落石出了。
  不过事情远不止于此。据本刊记者调查,在缺乏严格准入与约束机制、或有准入与约束机制但仍被置若罔闻之时,万杰医院在1995年之前除了自主营收,还曾经做出过与一些国内知名的三级甲等医院联手经营的战略举动。
  一个民营一级医院为何能够受到众多三甲医院的垂顾?答案其实不言自明。不得不说,围绕万杰构筑起来的丰厚利益蛋糕,在一旁觊觎且欲自当中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数。而彼时初起的万杰,本身并不具备雄厚的医疗力量与技术实力,需要得到一些于业界名声雷动的三甲医院及专业水平较高的专家提供支持,以此达成“正果”。这一着借力行船的走法,是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知情人士告诉本刊记者,最先与万杰达成合作意向的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的北京天坛医院,但是该次联手不久即告吹。内中情由不得而知。本刊记者亦试图求证双方当年合作的个中曲委,但是一直无果。
  只是在此后的1994年,天坛医院亦继万杰之后自瑞典引进了一台伽玛刀设备,并独立辟出一个伽玛刀治疗中心,且后来在国内的伽玛刀治疗领域占有了一席之地,拥有分量不轻的发言权。
  与北京天坛医院合作未果,万杰旋即又与首医大附属的宣武医院取得意向性结合。一位当年的局中人士告诉本刊记者,据他的分析,宣武医院方面当时希望拥有两台伽玛刀设备的万杰能够考虑将其中的一台调入北京宣武,万杰方面对此表示可以商量。因此,在天坛退出后,宣武转而介入。


  二
  当一份为期三年的合作协议签署完毕,宣武医院从人力与技术方面向万杰提供了支持,为此他们向万杰派出由神经内、外科组成的两支颇具规模的队伍,两个科室内主治医师以上的大夫每月均要奉命轮流前往万杰医院出勤。这些医生由此都领到了双薪:一方面本院的原有工资得以完整保留,另一方面,万杰还会另开每月3000元人民币的薪资,极富吸引力。有一些老资历的科室主任则受到格外器重,在万杰享受与主治医师们档次全然不同的高待遇。
  与宣武合作后,万杰医院重新挂牌,成为了“北京宣武医院淄博万杰分院”,名义上是宣武医院的分院,实质上即是挂靠。前述局中人士曾在万杰医院轮值了两次,时间长短不一。据他向本刊描述,彼时全国各地拥往万杰的病人“非常多,万杰医院附近的旅馆都住不下。”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宣武与万杰合作的业务收益分成中,伽玛刀的提成比例一直很高,但是这些提成据称最后都被“打着我们宣武医院名号”的万杰方面给赚走了。而这项高业务提成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局中人士告诉本刊记者,万杰医院有一个政策,即岜山村本村人治病和住院费用全免,外地病人的病房则很贵。严重的问题还在于,通常情况下,伽玛刀设备不能贸然启用,需要找准适应症,什么情况下可以做、什么情况下不可以做均要遵循一定的规律。但据称,当时万杰内部有一个趋向主流的观点,即不论有无伽玛刀适应症,“有钱就赚,赶紧把本儿都收回来。”
  该位局中人士亦承认,此类现象不仅存在于万杰,目前大部分医院普遍都具备这样一种理念,例如通过贷款上设备,迫于需要尽快偿付贷款,便会通过向病人尽量多地收费完成。但该位人士转而表示,万杰在这方面程度更甚。诸如创造性地对本院职工实行发展病人给奖励、增加业务量给提成的激励措施。
  这种新异的激励手段使万杰内部早期的行医环境发生了扭曲。该位局中人士介绍,连负责挂号的医务人员也在试图穷尽手段从病人身上牟利,“病人一挂号,挂号窗口就给人开出一个核磁。等到我们接诊的时候,病人说核磁已经做了,问是谁让做的,说是门口的那个人。”
  除此之外,在堪称拥有世界最大和最先进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中心的万杰医院里,昂贵的设备举目即是,但具体到真正必备的普通手术专业器材,却是不多,与专业距离相比,落差可见一斑。局中人士提及,当做手术的时候,有时连酒精、腰穿等简单且基本的工具都没有。“他们就掏点钱让人临时去买碘酒”。
  这种合作显然不可能特别愉快。三年协议期满,宣武与万杰终于分道扬镳,不再纠缠。及至最近的半年之前,知情人士透露,万杰方面复又找到宣武医院,意图修复关系再续前缘,此次万杰开出的条件不仅是“待遇从优”,而且是“伽玛刀搁在你们医院,我们得点利就行了。”
  但是宣武医院的主要负责人未予理会,“不愿意拿人家的仪器搁在我们医院,”加之政府当前正在严控立体定向放射治疗设备的无序投放和启动,万杰与宣武意欲重修旧好的愿望只能扑空。



  妙手不回春

  一

  在万杰医院与宣武医院历时三年由合到分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容忽略;在万杰历时15年的“大健康产业”之路上,这个人亦肩负着不朽功勋,同样不容忽略。此人便是万杰医院主持伽玛刀医疗的业务院长隋邦森。
  通过相关资料以及隋氏简略的口头自介获悉,现年66岁的隋氏是山东青岛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先后毕业于青岛医学院和山东医科大学,后在河北省医院神经科与CT检查中心工作。1980年代转入首都医科大学,出任刚刚筹建的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北京博爱医院)医学影像科主任,主持当时由西德总理科尔赠送的一台核磁共振仪。1990年代,隋氏由于万杰医院的“挖角”而离开了康复中心,投身于万杰医院。
  据称,隋氏是中国第一位从事伽玛刀治疗和科研的专家。万杰草创之初,隋氏鼎力襄助。在他的努力下,1993年,万杰医院以颇为前瞻的眼光出资引入伽玛刀,率先填补了国内立体定向放射医学的空白。
  隋氏头上目今冠有三项殊荣,分别是:国际伽玛刀学会理事、著名影像学权威、中国伽玛刀之父——在与本刊记者交谈时,虽然他断然否认了自己最后一项“桂冠”,谦称不配。但迄今以来,在万杰的内部网站以及相关资料上,隋氏均未谦逊地将此项光环抹除,依然如故地以“之父”自冠。
  在万杰初起的岁月里,隋氏有着浓重的“傍大腕”情结及其主张,至今不曾改变。他说,万杰医院所处地利不行。这个医院要想真正搞下去,就必须变成一个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依他的愿望,设若该院建在北京,立刻归并到首都医科大学系统里,定会很好。
  但是,这种主张显得空洞而不切实际,万杰是岜山村的万杰,不是北京的万杰,归并谈何容易?由此,挖空心思的万杰便退而求其次,在1992年左右,除了继续于全国各地高薪招揽医师人才之外,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寻求与首都医科大学的附属各医院联姻,主动成为这些附属医院的“附属”。因而,后来就有了万杰断断续续地与宣武等诸多医院合作的事情。
  不过据本刊记者了解,宣武医院与万杰的决裂,一方面固然与利益分享不均有关,一者公有制、一者私有制,两种体制亦不易相融。但另一方面,隋氏个人的作风问题亦成为促使合作崩溃的一段导火索。
  局中人士向本刊记者透露,合作一段时间之后,北京宣武医院本部即接获举报信件,指称宣武医院设在淄博博山的万杰分院有医生向病人索取红包和额外费用。信件内容后来被宣武院方高层知悉,院方主要负责人震怒,下令斥查。
  只是不曾料想,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浮出水面的不是宣武医院的人,而是身为万杰医院主事者之一的隋氏。宣武医院神经外科的时任支部书记张茁彼时负责全权处理此事,代表本院向万杰方面提出交涉,要求即刻将隋氏开除。
  时任万杰医院首任院长的孙启银就此事向宣武方面表态,称将会批评、教育隋氏,下不为例。知情人士称,孙的这一态度表明,“实际上他是不想开除隋。”
  这位知情人士认为,宣武医院神经内、外科终归是外人,而隋氏既是山东本土人氏,在当地的社会关系又较密切,万杰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抛弃隋氏而来保全宣武医院。因此,此事经过多次反复争执之后,宣武方打定了不准备再联合的念头。两到三年之后,宣武方面的专家陆续终止前往万杰轮值。
  由于万杰的周力保全,隋氏安若磐石,免却了被开除的命运。但知情人士进一步告诉记者,实际上在那之前,隋氏已经因为同样的问题被中国康复中心开除过一次。在被开除之后,隋氏才转投万杰的。
  本刊记者试图深入揭示此一事件的背景,为此于6月25日前往中国康复中心了解情况。人事处向本刊记者证实,隋氏确为康复中心(博爱医院)的前影像科主任,于1990年代离开,此人“技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隋氏为什么会在肩负重任——主持当时国内仅有几台核磁之一时尚要离去,人事处回答说,人挪活树挪死,当时伽玛刀也是挺赚钱的业务,也许隋本人比较喜欢做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人事处提醒记者注意,1990年代很多人都在下海。
  至于隋氏的个人问题,人事处不愿意谈及。但表示,“我们肯定要证明他是以前影像科的人,不是街头行骗的。”


  二

  “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6月下旬,隋氏本人在设于万杰医院住院楼一楼的办公室里会见本刊记者,他以一个反问句式起首,披露了自己离开北京的心路历程。他是对北京的现有环境抱有成见,认为北京人思想保守,不具备领导世界潮流的任何素质和可能性。
  “吹拉弹唱都得世界第一,包括胡闹,也得是世界第一”——抱着这样一种价值取向,隋氏欲假万杰之手建立中国第一个立体定向治疗研究基地。但这件事在北京是做不成的。在他眼里,北京人只有几件事情做得比较好,比如北京烤鸭、东来顺涮羊肉以及炸酱面,此外再无其他。
  既然中国第一个立体定向治疗基地和第一所中外合资医院在北京均无法办成,身为山东籍的隋氏决定投身万杰,在山东地界插旗建帜。在隋氏的推动下,一掷千万、舍得投资的万杰步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隋氏介绍,配备了两台伽玛刀之后,万杰的业务效率迅猛精进,当世界上利用伽玛刀才治疗2万病例的时候,仅万杰一家就治疗了1万例。
  崛起之初,隋氏立刻生起了“占领”北京的念头,计划以北京为中心、以博山为基地,扩充万杰的医疗商业规模。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老板孙启玉有着截然不同的认识。孙氏强调世界上任何一个点都可以变成一个中心,但隋氏认为不行。中国的中心在他眼里只有北京,因此他主张将万杰的总部迁到北京去。
  隋氏最初准备与一位台湾商人合作从北京佑安医院那里买一块地,后来没有谈成,几经辗转,最终于2000年在铁道部第十六工程局的地皮上建立了一个北京万杰医院。据业界人士向本刊记者透露,北京万杰一直处于不稳状态。由于地方关系迟迟没有打通,首先该家医院未能获得北京市卫生局的批复,虽然努力一番之后得以开业,但只是获准挂靠在中铁第十六工程局名下进行合作经营,合作期限为15年,万杰每年需向中铁十六局支付合作收益1200万元,共计收益18000万元。
  按照隋氏的计划,在不能占领北京的时候,他也要将万杰引进到中国北方最具活力的城市青岛。为此通过集团斥资以每平米12万人民币的价格在青岛滨海地带买下了279亩地,复建了青岛万杰。但是,北京万杰、青岛万杰迟迟没有良好业绩表现。加之万杰集团在扩充投资的过程中,将约34亿资金全数掷于钢铁项目一端,北京、青岛的万杰医院资金链终至不继,一直是摇摇欲坠,最后不得不被迫关停或转让。
  万杰的大健康产业受挫,隋氏备感心情不好。在采访中他反复提及的一句话就是,我打算退休了。隋氏说,万杰不愿意变成陈胜、吴广和陈友谅,万杰愿意做刘邦、朱元璋,只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他所在这个单位的未来,是最终做了陈胜、吴广和陈友谅呢,还是做了刘邦、朱元璋。
  10年前,隋氏并不如此悲观和迷茫。还是在北京的时候,影像学医生隋氏即已非常关注伽玛刀,他认为这是医学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及至现在,15年过去,他的办公室隔壁就是伽玛刀治疗室,他和伽玛刀一直保持着最近的距离,但他却越来越看不懂万杰往后的方向。


  三

  隋氏最初不在北京从事伽玛刀经营,除了对北京的环境不满,事实上也是自有打算的。他意识到,如果是在北京,第一个可能根本就轮不到他。并且,一旦出了事儿,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对本刊记者说,“我在这儿,一下子就可以钻进树林里,落草为寇跑上梁山去了”。
  本刊记者向隋氏请教“出了事儿”所谓何指?隋氏进一步解释,所谓出事儿,就是说像天坛医院按正常规定一年可以死14个病人,但在别的地方哪怕死1个,有人也得嗷嗷叫,到处申诉上访。
  不过他旋即表示,这不可能会发生。高谈阔论、学识驳杂且自视甚高的隋氏对本刊记者说,诊断错了,治疗错了,我随时有可能犯这些错误,但是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发生过。
  做了2万例病人、有15年经验,这是隋氏对万杰医院的总结。他试图使记者相信,15年来,伽玛刀在他手上已经运转自如。他表示,现在治肿瘤是颐指气使,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想有什么效果就有什么效果。
  这种自信似乎从隋氏甫踏入万杰开始即有。他不无夸口地叙及,最初担任医院主要职务的时候,他是不设太平间的。他自信万杰没有死人的能力,一直到医院开业的第四个年头,地方卫生主管部门的官员找到他,告诉他万杰得死人,医院哪里有不死人的道理?
  隋氏说,是他们逼着我死人,我才没办法,才开始死的。
  如隋所言,万杰开业迄今到底死过多少位病人,这是个谜。除了核心成员之一的隋邦森,外界无人清楚。但是在很多患者家属那里,隋氏的诊疗技术并不让人安心。
  沧州的李源对本刊记者称,10年以前,当她带着儿子前往万杰求医的时候,隋邦森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也是胸有成竹地将十指交叉作相握状,对她言之凿凿地表示,犹如两只螃蟹之爪,每爪均为放电通路,若利用伽码刀将爪打断,等于切断放电通路,病情即可控制,百分之百管用。即使不凑效,充其量打了白打,也没有任何副作用。其后果,不仅只是病人的健康被直接摧毁,生命亦随之殒落。
  ——隋氏将在岜山村这15年时间视为号领世界的15年。治疗病人、培养人才、戮力经营,隋氏在万杰树立了绝对专业的领导形象。此外,据他自己称,他还参与设计研制了国产的伽玛刀。而这一切,均使他成为国内一位伽玛刀领域的权威妙手。
  他认为万杰是有益于人的,做了很大的贡献。在他的带领下,最初他抵制了医院高层要求赢利的动议,使大家意识到治疗质量的重要性,只有质量提升,经济效益才能跟进。因而,在他的逻辑里,医院没有挣病人一分钱。
  他说,万杰的伽玛刀治疗费是全国最低的。当时的定价,他以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作参照,将伽玛刀费用制定成美国的八分之一,即美国伽玛刀平均收费是2万美元,万杰则是2万人民币。这意味着,美国人治一例病人,隋氏必须治八例,“才能把那机器的钱拿回来。”
  当然,隋氏的措词并非没有矛盾之处。据他介绍,现在万杰伽玛刀治疗室每天要收治一到两个病人,而在1990年代早期,受商业广告的影响,病人远比现时多得多,伽玛刀的投入成本在隋氏的叙述当中则是又一番景象——不到半年就赚回来了,而最近这12年也是全赚了的。
  “当然,在上世纪90年代,一例病人收费2万元是很昂贵的了。”一位同样是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执业的伽玛刀资深专家告诉本刊记者。
  当高科技治疗设备落入市井,成为一项投资并被广泛运用到病人身上,后果为何不难知道。且在医疗市场化过程中,即便投资并不为过,但若医疗主体一旦为“收回成本”的意图所挟制与驱使,加之缺乏基本专业技能训练和精湛的执业操作水平,再是医疗“妙手”只怕亦不能有回春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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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后的赢家

  一

  通过两台伽玛刀,以隋氏为核心的万杰医院布下了一道炫人眼目的高科技医疗迷局。这个迷局由多只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手共同编织维系。但是,在打开以万杰医院为中心的伽玛刀生态链条的同时,本刊记者发现,还有一个更大的幕后赢家不为人知。这就是业务范围遍及全球多个国家、最早也是唯一出口伽玛刀设备的商业公司:瑞典医科达AB(公众公司)(Elekta AB (Publ))。

  本刊记者调查,医科达AB公司是一个跨国医疗设备生产商,总部设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自瑞典官方出具的登记证明显示,该家公司最早在瑞典的登记注册时间为1972年10月,彼时公司全称为医科达-器械Las Leksell,1995年10月登记为现用名,并由一个小型家族企业转变成为一家拥有8位董事会成员的公众有限责任公司。

  该家公司迄今已有40年的创立历史,创始人拉斯·雷克塞尔(Lars Leksell)是瑞典卡洛琳斯卡医学院的神经外科教授。业界对于此人的广泛赞誉源于他还是在神经外科手术显得粗糙和不安全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即设想,能否找到一套更为精良和准确的手术系统来替代传统的开颅手术,以避免治疗风险。

  在卡洛琳斯卡医学院的一所名为索菲特的私人医院里,经过多次试验后,拉斯·雷克塞尔最终设计出以钴60源为主要构成部件的一套放射治疗系统。1967年,经拉斯·雷克塞尔的主持,世界上第一台放射治疗系统在瑞典东部的乌普萨拉大学一家医院里得以临床运用。第一代U型伽玛刀由此面世。

  真正得到商业化推广的伽玛刀产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1987年,美国匹兹堡大学医学院的一位医生LUNFORD在卡洛琳斯卡学习期间,接触到伽玛刀设备,他在原有基础上对系统加以改进,帮助年产量只有几台的家族小企业医科达公司实现出口。如今,伽玛刀经过不断改进已经升级两代,C型机被普遍采用。

  伽玛刀又称神经外科立体定向放射治疗系统,它由一台治疗床、一个准直器头盔、一个内置放射性钴60源的大型封装设备以及一套操作控制系统组成。当病人在接受伽玛刀手术之时,需要在头部安装一个嵌入头骨的金属头架,然后被送上治疗床,并将头部固定在分散置有201支准直孔的准直器头盔内。当一切调配就序,病人的整个头部将被治疗床送进封装设备内,201束伽玛射线在经过立体定向定位之后启动,自不同方位通过准直器头盔射入病人的脑部,最后尽悉聚焦于病灶一点,杀伤或摧毁病灶内的细胞,使之不再复制,或扼制复制速度。

  但这项设备不能被滥用。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的伽玛刀专家张南教授告诉本刊,在有效控制头部肿瘤方面,伽玛刀取得的效果已经得到大量文献验证。但是在某些功能性疾病癫痫的治疗等方面,仍然需要有专业背景的医疗团队作出判断和辨别,才能尝试伽玛刀治疗。尤其在对不同类型的癫痫等疾病的治疗效果,还有待进一步总结和归纳,因而尚未被国际医疗界广泛运用。

  40年以来,全球只有拥有专利技术的瑞典医科达AB公司独家研制和出口该项设备,这种垄断性的地位迄今一直无人取代,有助于该公司进一步在全球医疗商业市场中扩张。该公司现在于全球分设了两个总部:一个是瑞典的神经外科生产基地;一个是英国的放射治疗系统生产基地。两个总部各自出品用于不同治疗领域的产品。但在中国,这种业务则是交叉进行的。

  二

  大约在10年以前,医科达即已在中国境内开展业务。医科达公司北京办事处的一位业务经理告诉本刊记者,医科达最早在中国的业务是通过机构代理进行的。而在1995年,医科达正式在中国设立了办事处。

  医科达在中国的机构扩张有赖于中国业务量的提升。1993年,包括淄博万杰在内的少数几个公有制和私有制医院自该公司引进了伽玛刀,特别是万杰模式初步展开便博得不俗业绩,这使许多同行侧目,亦产生效行之意。一时之间,引入伽玛刀和半路改行从事伽玛刀业务的医院与人员竞相涌现。

  “万杰向全国30多个省、市输出了大量人才,很多伽玛刀中心的人都是我的学生。”隋邦森告诉本刊记者,中国人好起哄,最初几年陆续自国外引入了17台伽玛刀。

  业务量大增,医科达公司在中国开始扩充机构。2000年,总部在英国的医科达放疗系统有限公司与上海金陵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汇龙仪电公司三方联合设立了中外合资的“上海医科达放疗设备有限公司”,合营期20年,总注册资本333万美元,并先后在上海拥有了自己的工厂,业务范围涵盖了伽玛刀和产品配套件、直线加速器等。相关资料显示,该家公司年产伽玛刀1台。

  2001年,该家公司设立了驻北京办事处,进行销售和维修的联络工作,而在经过数次股权转让后,直到2003年,该家公司正式收购了公司股东金陵股份的全部股权,由一家中外合资经营企业转换为一家由医科达为唯一投资者的外商独资企业。

  在北京市场,医科达的扩张亦得以保持。2005年夏,瑞典医科达公司以2000万美元价格收购了隶属于北京医药集团的北京医疗器械研究所,合资成立了医科达北研(北京)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医科达委派了荷兰人福克·斯德伯尔执掌该家公司。是时,医科达股票市值约达10亿美元,销售额4.5亿,规模与综合实力居全球第三位。

  隋邦森感叹说,医科达了不得,发了大财。

  隋氏的感慨不是没有原由的。在他眼中,瑞典人聪明、精明、富有创造能力和商业头脑。当万杰在伽玛刀商业上拳脚大展之际,隋氏有想法,认为既然头部的恶性肿瘤可以不用开刀治疗,那么肺、肝、肾等躯体器官没有一样是值钱的,为什么不能也设计一套全身的立体定向放射治疗系统?

  当隋氏将这个想法告诉斯德哥尔摩的人,他们回去立刻创造出针对头部治疗的X光刀、体部治疗的光子刀,以及头体相连的诺力刀。“两个星期后他们就完成了,回过头来就要以1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我们”。

  医科达公司的业务因其技艺含量较高而具有不可复制性,这是40年以来该公司的全球领先地位得以确保的一个秘密。医科达公司相关人员告诉本刊记者,尽管是这样,在中国的业务实际上仍未能取得理想预期。中国有13亿人口,只有17台伽玛刀。而弹丸之地的日本,同样的设备就有47台,美国则是80多台,即使是只有800万人口的瑞典本土,也有3台在临床运用。相对而言,中国的市场还算是个空白。他们预计,近两年之内国内可以引进50台。

  “医科达的产品在国内是非常有竞争能力的。”医科达驻京办一位业务经理称,作为伽玛刀的原创公司,目今全球伽玛刀的国际标准只有一家,即是医科达的标准,而中国在伽玛刀方面所制定的标准,也是引用医科达的。这位经理说,“卫生部建立的标准也是我们的,这个标准是我送过去的。”

  除了被直接采纳为一国政府的行业准入和器械研发标准,医科达在拓展业务方面亦提供了相当周全的服务,除了在国内、国外的业务考察和业务培训两个常规项目,他们还会向需要资金支持的引进方医院提供国际性贷款援助,帮助客户自北欧银行运作资金。如果引进方的本地关系稳固,在取得本地财政担保之后,医科达将指导或代劳所有的手续环节。

  这类贷款年限一般为20年,还贷时还有一个宽展或优惠期。但医科达的人士告诉本刊记者,当该笔贷款下来之后,投资方实际上根本不需要20年时间来偿清这笔款项。一位人士给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她称,诸如北京、上海等地的伽玛刀中心,1年的病人接诊量为1200到1500人次,这个数字亦在山东万杰的鼎盛时期出现过。而这个数量已经是太多了,正常应是1年500例病人量。如果按照伽玛刀平均一人收费2万元计,这个接诊量平均一年下来即有1000万元的业务收入。

  她称,有一些医院主持伽玛刀的医生,基本上是从早上七点多上班直到晚上九点多还没有下班的。就此而言,二三年时间内就可以拿回投资成本。

  尽管卫生部对这方面的收费曾有一个明确的指导性意见,在2万元的收费基础上会往下压缩一些,但该位人士表示,医院可以采用分开、分次、多门类的收费办法,最后相加起来,总费用和未分类之前是一样的。



  尾 声

  无孔不入之时,并不是没有泥沙俱下的事情发生。

  资本的冒险常常会导致行业的失控。当越来越多的医院试图投资这一宗一本万利的项目,医疗商业环境则不免恶化。一位伽玛刀资深专家告诉本刊记者,有两个问题随之出现,一是纯粹为了商业利益,由此展开竞争。此外,国内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有资质的上岗医生,有些医院是自外地搜罗的行走医生,广告看上去好像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自业内而言,“我们从来就没有和这些人见过面。”

  伽玛刀执业必须要有一个全面和坚实的专业团队支持,这个团队包括了神经科大夫、放射科大夫、物理师、肿瘤专科以及相应的设计工程人员。否则,一旦适应症掌握不好,就会造成放射性疾病后遗症,轻则致残,重则危及病人生命。

  但据记者调查,自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少数几个大型的三甲医院因为具有专业造诣和学术系统支持,在伽玛刀治疗业务上有所建树之外,多数投资伽玛刀的医院均不具备系统的人力资源和专业背景。前述专家告诉本刊记者,普遍的现象是投资方以专家费的形式“挖”进很多专家,出于利益驱动,专家又一般都要为投资方说话,导致执业秩序异常混乱。

  在过去的10年间,卫生主管部门对此没有进行有效整肃。沧州市的李源说,1997年当她前往北京给孩子会诊,特意到卫生部信访局申诉了万杰的事情。“如果当时重视起来,有人出面管,也不至于会拖到今天。”

  继1995年卫生部颁下《大型医用设备配置与应用管理暂行办法》和《放射治疗卫生防护与质量保证管理规定》这两个不具有多少强制性的部门规定之后,在今年春天,卫生部和国家发改委又联合下发了《全国伽玛刀头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系统配置规划》,试图严格控制各地医疗机构不合要求购置头部伽玛刀。《规划》透露,2007-2010年,全国头部伽玛刀配置总量要控制在60台以内。

  此外,卫生部眼下亦在着手制定伽玛刀准入的具体标准。一位参与执笔的专家向本刊记者透露,该项标准已经过专家多次会议论证和修改,在执业单位的专业运营资质、业务量、学术要求、人员要求、资金配备、项目审核等多个环节都设置了门槛。特别是在伽玛刀项目的人员资格配备、床位、病员数、门诊规模、手术规模等方面都有具体量化标准。他表示,“今后对于地方医院的准入,会越来越规范。”

  这位人士还谈及,对早期不规范上马的那些有原罪的医院,也将再次纳入审核准入环节,一些不合要求的医院将会被勒令关停和转制。不过他也有担忧,认为这可能只是纸上谈兵,因为该项标准何时正式推出和执行,以及对独立于传统卫生系统的部队医院如何进行审核等都未有答案。

  更为重要的是,也许仅有这些担心还不够。本刊记者了解到,即使标准能够得以出台,对于那些在此之前不合要求、但在此之后又通过相应渠道使自己看上去显得符合要求的医院,又该如何处置?原罪如何清算?这一切答案短期内均不明朗。

  文中人物“李源”系应当事人要求之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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