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日子
当我还是孩子时,一直认为医护人员就是神。慢慢长大了,面对苍白的现实,终于无奈地发现自己对这个职业的期待太高了。
医院,其实是一个无所谓生死,无所谓希望的地方吧。
姥爷病重住院,是6月艳阳天里最阴暗的回忆。在高考后最快乐的日子里,我突然被叫到
301医院,在人满为患的急诊大厅里找到枯槁虚弱的姥爷。80岁的姥爷胃切除手术出院后因为种种原因发生肠瘘,就是肠管上漏了个洞,内容物顶破了已经拆线的手术切口流了一身。那天36度的气温里,姥爷穿着长袖衬衣,那条他最爱的曾经穿着去参加金鸡奖颁奖礼的旧式军裤,沾满了黄色的液体,斑斑驳驳。这仿佛不是记忆,是梦魇。
在姥爷床前陪伴的日子是压抑和绝望的。垂暮的亲人在身边,因为难以想象的
疼痛不住地呻吟以致失去意识,而我,不知该做什么。。。沉重的负罪感压迫着我。满眼只有医生进进出出的白色身影和读不出信息的眼神。
我不喜欢医生。正如我不喜欢医院这样冰冷而没有生命的存在。
如果6年前我爷爷心肌梗塞的那个冬夜,营院里的军医能出诊的话,他就不会留下那么严重的后遗症了。我忘不了那个凄凉的夜晚,奶奶是怎么在电话里哭喊着哀求那位女军医的。“我们不出诊。”她说。拒绝生命的求救竟如此冷漠、断然。于是孤军奋战中,从我家到301医院5分钟的路,我们挣扎了45分钟。
那个医生的名字,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恨她吗?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可怜她。
做医生做到连生命的价值都漠视了。这是多么可悲!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现在的医生了。我不要学医了。我不像变成冷血的杀人机器。
现在又是孤军奋战了。我想。
70岁的姥姥倔强着日夜守在姥爷床边,啃干馒头,喝凉水,不吃我们送来的食物。她以一种自虐的极端陪伴姥爷的无助。家里的花草枯萎了也不肯回去,因为她模糊的双眼已经不能看清楚公交车的号码,更因为她知道可能离开姥爷就永远回不来。。。
羸弱得无法工作的姨妈每天5点就从西直门赶往医院接替姥姥,虽然知道姥姥顶多悄悄到楼道里闲置的手术车上蜷一会儿身子。
公务员的舅舅操劳着国家的事务,晚上还要来陪夜,守着一个儿子的爱与深沉。
妈妈在夜风里赶来,看烧得糊涂或手脚冰凉的老父。
天亮着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哭。夜来的时候,我在屋里流了眼泪。姥姥呢?。。。
医生们来的时候,我总是匆匆站起,低头退到一旁。他们都没对我说一句话,因为我是个管医生们叫“叔叔”的孩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白衣的身影在一个曾经憧憬医学却又经历那般遭遇的孩子心中,足以激起剧烈的应激反应。
我应该是不喜欢医生的啊。但我在心里求他们救救我的姥爷。
事实是我注定永远无法忘记在医院的一幕幕:
白衣的医生在每个早晨走入病房,在姥爷床前围成一圈,他们的身影像坚强的堡垒。我后退到墙角,仰视。
普外一区的晋主任拉着姥爷的手,鼓励他多吃东西,多活动,想办法逗他开心,又安抚焦虑的姥姥。他在帮助姥爷稳住病情时笑着对李主任说“我们敢不敢赌一把?”我震惊了。我知道他们考虑再为姥爷做一次手术,使姥爷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这样完全依赖药物、每天千元的治疗费用,我们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也知道承担这风险的不只是患者也有医生。我没想到在这样力求稳健、主张保守的医院也会有这样大智大勇的医生。。。我不知如何评价这样的长辈,只记得网上的患者说晋主任“胜似亲人”。
他的笑容不像个医生,我想。
李主任按摩着老人的腿,告诉我要多帮他活动肢体。大舅来探讨时,他仔细地解释医保和公疗的种种。主任帮姥爷手术时腿上还有伤,我们看得见那步伐的节奏。我曾觉得李主任严肃得不苟言笑,可是他对老人说话时是那么温和的语气。还记得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和主任擦肩而过,慌慌张张问一声“主任好”,回头,看见李主任温和地招手笑着对我说“你好”。那一刻我为我曾经的误解深深愧疚。我不愿这莽撞的误解成为一种不敬。是因为李主任的肯定和鼓励,我才能有决心每天为姥爷按摩超过5小时。厚厚一本住院记录上我看到所有的检查都是李主任帮姥爷申请的,他沉默的关怀曾不为患者所知。。。现在我依然在每个周末回去为姥爷按摩,主任您请放心。
主治医师刘医生每天数次来为姥爷调试引流、换药。引流瓶里装着从瘘口抽出的体液,护士来清理时都要戴上手套,刘医生却常常换药完毕脱下手套后,自己取下瓶子,冲洗干净,再默默安装好。沉默是一种力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舅舅这样信任他!在姥爷最危险的时候,我蹲在他床边想着:刘叔叔您快来啊!!这位医生有一种自然的沉稳力量,让我坚信只要他来姥爷就一定不会有事——他不会让姥爷离开我们!
大人说刘医生总是微笑着,我却总是看见他一语不发地工作。执拗的引流瓶又脏了,刘叔叔说“我来”。我愣愣地看着这么优秀的医生帮我们做着这么基础的工作,觉得刘叔叔人真好。
贾医生的处置手法格外轻柔,他低语着安抚姥爷,为我们解答治疗中的问题。因为姥爷虚弱我们平时不敢开空调,贾医生每次都汗湿了白衣,可他总是说“不要开,老人身体不好”。慌乱中我打翻过贾医生的药盒,他只是轻轻说“没事”,于是我更加愧疚。
姥爷曾经由伤口便溢,秽物干结在伤口上。贾医生让我们打来温水,自己用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如果他让我们清理,我们都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是他帮老人换上干净纱布转身离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直到现在每一次想起,还会泪流满面。贾叔叔是进修医生,姥爷出院后我又回301想见见他,也在网上找过,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肖护士长对姥爷关怀备至。她有一种无论何时都能让姥爷在病痛中露出微笑的力量。在姥爷病情不稳陷入昏迷时,肖护士长一直在他身边大声呼唤,直至他醒来。唤一声“阿姨”,如此亲切。我很少见到,温柔与果敢能在一位女性身上结合得这样完美。“医生的岗位在病人床边”,希波克拉底医师如是说。可是现代医学已经将医生与患者剥离。肖阿姨和她带领的护士姐姐们温柔地填补了这个空缺。她们在忙碌中穿行过青春;她们亲切地呼唤“爷爷”时,姥爷的表情是那样明媚;她们真诚的问候和祝福始终伴姥爷左右。
我流了很多眼泪。不是为姥爷难过。我为他庆幸。
知道我爷爷是怎么去世的吗?他第二次在家中心梗时,营院里的军医出了诊。一位主任,说背出去吧。刚把爷爷架在自己儿子背上老人就不行了。。。后来我才知道,
心脏病人是绝对不能背的。回忆中,我恍然觉得,心室里的血猛然被挤了出去。
我无法责备那位医生。他尽力了。做人只是尽力就好,因为极限永远存在。
但是医生的极限往往就是患者生命的极限。
我只能庆幸舅舅为姥爷找到了好医生。他们使我们不曾孤立无援。
姥爷在301医院47天,和医护人员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在老人神志不清时,他们的呼唤唤回他的意识;在他最痛苦时,他们的鼓励让他露出微笑;当家人怎样哄劝也不能使他平静时,医护人员一个笑脸、一声招呼就能他恢复镇定。无法忘记他紧握两位主任的手,无法忘记他发着高烧向护士长炫耀峥嵘岁月的风采,无法忘记他慢慢抬起手和贾叔叔挥别,也无法忘记他见到刘叔叔时快乐的眼神,干裂的嘴唇里竟清清楚楚地吐出一句话:我特想你。。。我们都笑了,我们都感动着。。。
47天,有多少时间是病危,又有多少时间是重病。可是姥爷坚持下来。47天,有一种幸福是亲人的生命得以延续,而另一种幸福是重获一种美好的信念。医生和护士们改变了很多东西。在刚到医院时,我带着灰暗的记忆对医生充满抵触,但是当我们离开时,我对姥姥说:
“医护人员真是神啊!”
我曾在询问病情时被一位年轻的“叔叔”批评——当着姥姥的面。我呆住说不出话来。舅舅说你不要动不动就管人叫“叔叔”,给自己降一辈。人家觉得你是小孩,就懒得搭理你。我很难说清那位“叔叔”的几句话给我带来的错愕与失落,只是我从此认定“叔叔”是一个神圣的字眼。因为我从孩提时代起就根深蒂固的“医生叔叔”、“警察叔叔”、“解放军叔叔”的意识,因为在这座白色巨塔中有一群我愿意尊称为“叔叔”的军医,我不会再随便叫别人“叔叔”了。
后来姥爷在丰台医院休养了近半年,受到普外周主任、郭主任、韩医生和护士姐姐们的悉心照料。年轻的韩医生还带着团徽,姥爷跟他说话的语气慈爱得就像对自己的孩子。。。
我不是不喜欢医生,我曾以为只有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才能当医生。可是现在我却因为害怕再次失望而不敢有所期待。爱得深切,所以知道伤心之痛的入髓。然而这些优秀的医生让我崇敬,我似乎可以有些许勇气,再对这个职业怀抱信仰。
从希波克拉底前后时期到盖伦时代再到现当代,从巫术到科学,穿越历史的变迁演进,医学的理论无数次诊治中被总结和抽象出来。许多患者以痛苦和生命换来了医学的进步、体系的完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支持比患者给予医生的更深沉、勇敢。这是一个爱一个人都不一定敢把全部幸福交予对方的时代,而患者在巨大的压力与恐惧中,把自己全部生的希望托付给信任的医生。这托付,实在有着灵魂一般的分量。
姥姥说虞医生从美国回来,打来了电话。我惊喜。35年前,当姥爷因便血被定诊为痢疾时,
302医院的虞医生心存疑虑。这位兢兢业业的军医叮嘱姥爷留便,坚持每日亲自到厕所观察、取样化验,终于断定姥爷换的是肠癌。及时的治疗挽救了姥爷的生命,也继续了姥爷的艺术生涯。几十年了,我们一家与虞医生成为了好友。这位已经是将军的奶奶,代表了曾经的医生的纯洁的时代——一个军医的荣耀时代,一个医与患和谐亲密的时代。
我怀着敬意,期待这个时代的伟大复兴。
死亡只是生命的一瞬,更长的路还在生者脚下。医生医治的,不只是患者的病,更是患者与其亲友的心。
爷爷去了,我6年不再踏进医院一步;姥爷生着,我在为医者高歌。不为医术,只为精医大德。救命的是技术,治心的只有厚德。那些了不起的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姐姐,拯救了一个孩子的信仰。
我是真心而热切地尊敬医护人员,也因此渴望诉说:
患者在治疗前送给医生钱物,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他们不敢信任这位医生才做出的试探。您接受了,患者或有些许的安稳,但却再也不会钦佩您的人格——这无异于精神上的卖身。您还收得下吗?
陌生而肃杀的环境,
疾病和恐惧感的煎熬,患病入院对许多患者来说都是一次紧张忧虑的经历,而医生的一个微笑、一句题外的闲谈,都蕴藏着极大的希望和温暖的力量,满足着患者对这个职业的期待。能请您相信,自己可以带给患者比简单的康复多得多的幸福吗?
作为患者或是家属的我们,能体恤医护人员的辛苦,感激在手术室里一站几个小时站到下肢充血的外科医生和手术室护士、随时处于应激状态为生命保驾护航的
麻醉医师,照顾患者的日常生活事无巨细的护士,以及我们可能永远见不到的药剂师、检验员,和往往视而不见的保洁员吗?常有人对他们的工作指指点点,却又有多少患者理解医护人员承担的压力与风险,知道我们的医生正时刻受到血液传染病
感染、
肿瘤种植生长和
败血症的威胁,受到手术室X光机和C型臂机的射线辐射,以及福尔马林、戊二醛等这些化学消毒剂不可避免的毒害?还记得白求恩先生,华益慰老师,以及众多抗非英雄吗?我们能意识到,某种程度上,医护人员是在用他们的健康来交换我们的健康吗?。。。。。。
将心比心,我们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这白色巨塔中的人和事。
为了这个医与患和谐的复兴,我们每个人都还有太多要做。。
后记:
从姥爷在301医院治疗之后,我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曾经失去的对医学的热情翻江倒海般重回。我重新开始崇敬医护人员,对他们的生活充满好奇与憧憬。我更频繁地询问三婶手术间里的故事,大段大段地阅读医患关系的文章,下载解剖图,搜集三婶在北医的教材。。。与此同时,我乐于向身边的人讲述那些在白色巨塔中发生的感人故事,向他们推荐优秀的医生。。。
三婶说不要盲目崇拜医生,奶奶说我过于热衷已流于轻浮,我无言以对。我不能忘记那些在我的家人面临死亡时竭力帮助我们的人。我还处于挥斥方遒、激浊扬清的年纪。是否只是小孩子轻浮的盲目崇拜,等我死后捐献大体便可证明。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是有着星一般光芒的。他们貌若平凡,却能在仰望星空的孩子的心里,指引明确的方向。